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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隶属类别:阳光打在你脸上 本文发表时间:Thu, 09 Jul 2009 18:23:58 +0800 版权声明:本博客文章除注明外均属博主原创,转载请注明出处并给出文章地址的超链接,请勿用于商业用途。 Comments: 4

    269952009年7月9日的《南方周末》有三张脸。

    一张脸在头版的上半部,超粗黑的三行大字:“这是敢于梦想的你,这是能够梦想的中国,这是兑现梦想的中国季。”在这三行字的左边,是三个漂亮的书法字:中国梦,再用毛笔勾了一个潇洒的圆圈。

    另一张脸在头版的下半部,那是在乌鲁木齐的平民劫后余生的脸,是儿童走过被烧毁的汽车时那天真而无辜的脸。这张残酷的脸似乎在挑衅,在嘲笑上面那张因为“中国梦”而志得意满的脸。

    这两张脸是显而易见的,它们所形成的冲撞也是容易感受得到的。

    第三张脸的轮廓则不那么明显,它悄悄地藏在1、2、3版中间。那是一张令人心惊的脸,因为这张脸上没有嘴巴。不能言说的痛苦和无奈让这张脸显得格外扭曲。

    是的,不能言说。尽管那最大号字体的大标题“无互爱,不人类”和那百字的“编者按”依然延续了《南方周末》的“煽情”风格,但这几个版面的文章却很难让人相信它们是出现在一张叫做《南方周末》的报纸上。头版的“中国国际关系研究员反恐研究中心主任李伟访谈”只是一个官方专家在官方框架内做出的解读,编辑都不好意思把作者的名字放在文章前面,而是低调地藏在了结尾,我猜:这是一篇被安排发表的文章吧。2版的《热比娅:维吾尔族的DL喇嘛》一文则完全是改写新华社、《人民日报》和CCTV这三大喉舌的报道而成。3版更荒谬,竟拿出了自己2年前发过的一篇文章炒冷饭。唯一的一篇自采报道是《“7·5事件”海外决策中心探寻》,离事件核心十万八千里。

    我想,操作这几个版面的《南方周末》编辑、记者一定是痛苦的,因为他们无法提供新闻最重要的东西——事实。现在的这几个版面,是观点纸,是旧闻纸,是宣传纸,惟独不是新闻纸。

    所以,当我再回到第一张脸,去读那些“中国梦”的时候,既深深为法学家江平等人的执着梦想和不懈行动而感到激动,又总不能在眼前抹去那第三张脸带来的阴影。没错,现在,我们能够梦着,我们正在梦着,但“兑现梦想”几个字是不是说得太早了?恐怕《南方周末》自己的编辑和记者都不会认为这是“兑现梦想”的“中国季”,因为我知道,自由地言说一定是你们的梦想,但现在,这个梦想还没有达成。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继续做梦(需要注意的是,此“梦”是“梦想”而非“白日梦”)。这张报纸早在2004年的新年献词中就曾说:“这梦想,不休不止”。我很喜欢本期B10版的一则形象广告:“这是1984年2月11日出版的《南方周末》创刊号,如果那时有人说,她会成为一份电脑排版,卫星传版,17个分印点,彩色印刷,每期32版,发行量超过1600000份,阅读人数超过8000000人的报纸,他一定是在做梦。”

    那么我们可不可以仿照这段话重新写一段:“这是2009年的中国,如果现在有人说,这个国家会成为一个人人自由言说、自由信仰、不虞匮乏、免受恐惧的乐土,他一定是在做“梦”。但这个梦,是令人激动并催人奋进的梦想,而不是令人徒增痛苦的白日梦。”

    末了,我想转载本期《南方周末》写作版提及的一首长诗——白桦的《从秋瑾到林昭》。这两个女子,与这个民族的梦想有关,她们的苦难给了我们梦想的力量。

    从秋瑾到林昭

    “相信历史总会有一天人们会说到今天的苦难!
    希望把今天的苦难告诉未来的人们!”
    ——炼狱中的林昭

    “天上的父啊,原谅他们吧,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十字架上的耶稣

    ■ 白 桦


    除非是让我死,
    不,即使是死,我也不会忘记你,
    我的灵魂会把记忆交给悬崖峭壁,
    以化石的方式留传后世。

    除非我已经出卖了灵魂,
    剩下的是一具行尸走肉;
    可倏然的刀锋,经常会
    冷丁地用凛冽的寒光试探我。

    我自己知道,即使把我放在砧上,
    我都会像冰山那样沉重和冷峻;
    虽然我的脸上挂着儿童般的天真,
    那只是为了衬托鬼魅的狰狞。

    当我第一眼端详这个陌生世界的时候,
    你就站在我的面前了,
    狂涛扑面,你亭亭玉立;
    风雨如磐,你目光镇定。

    在绝望的战场上去夺取希望的队列里,
    有一位旗手竟然是雍容华贵的女性;
    你从画舫里走出来就跳上了战马,
    以龙泉宝剑取代玲珑玉佩。

    虽然百年前你就因此而身首分离,
    和1907年所有的红花绿叶一起,
    落入拌着血泪的泥土,
    在世世代代的梦里静侯着另一个花期。

    你永远是那样娴静和温柔,
    一位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
    虽然你那双白皙的手引爆过雷电,
    使得紫禁城内外一片狼藉。

    就像一轮皓月离云而出,使我——
    一个国破家亡而且懵懂无知的孩子,
    得以呼吸到至美的芬芳,
    得以瞻仰到至善的绮丽。

    我永远都能记住你的样子,
    仪态优雅、无限关爱地俯视着我,
    就像记住我的母亲和姑姑、阿姨,
    以及你们与日俱增的美丽。

    我在很幼小的时候就知道,
    你走出深闺踏上夜路,是为了
    走进寂寞的夜行者们的队伍,
    去迎接注定要出现的华夏晨曦。

    你相信先行者们项上喷湧的热血,
    能把漆黑的乌云濡染成鲜红的朝霞;
    于是,你也要抛洒自己的热血,
    于是,就有了轩亭口的一声长叹。

    你把美丽的面颊转向未来,
    未来只是你幻觉中的一抹淡青色的晨光,
    你的未来不就是我们的现在么!
    你轻轻地吟诵,安祥一如月光:

    “秋风秋雨愁煞人!”
    你用极度苍凉的古越乡音发出一声叹息,
    倾吐了三千年压抑的悲情,
    给二十世纪留下了一行最深刻的诗。

    整整一百年过去了,
    一百年的中国都沉浸在血泊之中;
    乌云最终——最终也没有被濡染成朝霞,
    虽然我们抛洒了江河那样多的热血……

    这是百年来希望与失望争辩的交点,
    这是百年来幻想与现实议论的话题;
    时间太长了,流血太多!
    鲜艳的红已经凝结为深深的黑。

    在你去世三十年以后,中国
    又一位使男人们汗颜的女性诞生了;
    她出生在锦绣江南的姑苏,
    一座被称为人间天堂的古城。

    当她还在北京大学求学的时候,
    忽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她发现
    大多数中国人的眼眶里都没有眼珠;
    他们的眼珠都到哪儿去了呢?

    她不敢看那些血红而又空洞的眼眶,
    可为什么人人都不觉得有什么缺失呢?
    失明不是最大的缺失么?而且
    他们个个都快活得像学舌的鹦鹉。

    她立即走向未名湖畔,以水为鉴,
    从自己的身上来验证一个重大的事实。
    谢天谢地!自己的眼珠还在,
    而且熠熠生辉,甚至咄咄逼人。

    原来所有中国人都自动摘下了眼珠,
    把眼珠紧紧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是为了害怕出现视觉上的谬误,
    诸如把光明看成黑暗;

    把天国看成地狱,
    把神圣看成妖孽。
    亿万人只能瞪着空洞的眼眶,
    按照一双眼睛来认知世界。

    而她却偏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去观察被封锁、被冻结的大地,
    透过雾霭重重的来路和去路。
    透过斑驳的光影和瞬息万变的色彩……

    于是,她就成了一个可怕的异端,
    居然敢于在眼眶里保留一双眼珠!
    居然还敢直面那颗唯一的太阳,
    而且认真地去探究它黑洞似的内核。

    为什么太阳散发出的不是热能,
    而是一阵又一阵刀锋的寒光?
    于是,她对那颗超自然的太阳,
    产生了理所当然的怀疑。

    怀疑太阳?!多么可怕的怀疑啊!
    几乎所有的人都选择了怀疑自己。
    自觉自愿地在每一颗细胞里追寻原罪,
    把别人强加在身心上的灾难当作恩典。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怀疑自己的民族吗?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盲从偶像的民族吗?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信奉仇恨的民族吗?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自甘为奴的民族吗?

    遥想春秋战国那些如火如荼的岁月。
    诸侯们忙着为霸主的称号厮杀;
    而大地上繁星璀璨般的诸子百家,还能
    竞相自由地闪现各自的光彩。

    我可以坚持我的强国梦想,
    你可以坚持你的民本童话;
    你可以指斥我为诡辩、谬误,
    我可以讥讽你为异端、邪说。

    但他们都坚定不移地写下了
    流芳百世、烛照后世的典籍;
    秦始皇能把六国的宫殿都付之一炬,
    却无法彻底焚毁竹简上书写的文字。

    在印刷术还没有出现的年代,经典
    却神奇地从草民们的记忆中复印出来。
    当伟人为一己之见而灭绝众志的时候,
    他就注定要成为千古罪人。

    中华民族有过如此众多大智大勇的祖先,
    却繁衍出如此众多缺乏自信的后代;
    不仅主动摘下自己的眼珠,还要
    用木屑去填充大脑里丢失的记忆。

    她——一个卓越的思想者,
    在绝对禁锢中探索思想;
    她——一个活跃的自由人,
    在完全孤独中追求自由。

    当所有的中国人都蒙在鼓里的时候,
    她却能感觉到潮流最轻微的涌动。
    当落叶第一声悲叹的时候她就能听到
    隆隆逼近的、寒冬的车轮。

    她曾经一再痛苦地补缀过破碎了的梦,
    期待过人性的善良能纠正绝对权利的暴虐;
    而她等到的却是冰冷的镣铐和炼狱,
    从此她就把梦的碎片丢弃,任由西风漫卷。

    与梦境决裂之后就是绝境!
    岁月一如荒原;
    与梦境决裂之后就是地狱!
    岁月一如井底。

    她只能仰望一孔夜空,
    偶尔才能看到一颗流星飞过;
    一丝风、一丝风都没有,
    更何况是电闪雷鸣。

    爱她的那些人曾经希望她妥协,
    因为只有妥协她才能把自己留给亲人;
    她却没有接受这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因为妥协后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她了。

    她当然知道铁窗外就是杏花春雨江南,
    就是母亲温暖怀抱里难分难舍的亲情;
    就是好心人婉转而动听的劝慰,
    就是雨水一般的泪水冲洗掉浑身的血迹。

    还有河边那些洗衣裳的邻家姐妹,
    她们或许只能把同情和困惑挂在脸上。
    一张柔软而温情的网,
    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或许还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的悄然来访,
    斗室里充满压低嗓门的激烈争论。
    在死寂中的牢狱里点点滴滴的积蓄,
    此刻都成为喷涌而出的狂涛。

    血肉里剖出的珍珠啊,
    带着血迹也会光芒四射。
    这样的时间有多么幸福啊!
    但这样的时间又是多么的短暂!

    紧接着就是意料中的闯入,熟悉的手铐。
    熟悉的伟人“语录”,熟悉的警车呼啸。
    警察只知道对她施行恣肆的羞辱,却不知道
    未来的亿万中国人会为这一刻痛不欲生。

    她所以一再拒绝出狱的“恩惠”:还因为
    她知道,出狱后她就成了一颗钓钩上的饵。
    而且对于不自由毋宁死的人来说,
    狱外和狱内的差异实在是微乎其微。

    他们要她放弃的是思考,
    是视听和发声的功能;
    她要向众人大声喊出的是真相:
    ——此时此刻不是黎明……!不是!

    戳破一只最庞大的气球,
    只需要一枚绣花针的针尖;
    因为气球里全是人工填充的空气,
    轻轻的一刺,庞大就化为渺小了。

    在黑白颠倒成为生活准则的日子,
    中国人必须习惯黑色的白和白色的黑,
    这种认知的颠倒已经成为生活的恶习,
    而且在血液里衍化为顽固的遗传因子。

    给了所有独裁者创造奇迹的条件,
    他们把亿万人的流血悲剧导演成闹剧,
    一次又一次在中国隆重上演,
    神圣、荒诞而又具有极大的张力。

    她独自在炼狱中
    曾经这样苦苦地思索过:
    “我们不惜牺牲,
    甚至不避流血;

    在中国这一片厚重中世纪的遗址上,
    政治斗争是不是也有可能,
    以一种较为文明的形式进行,
    而不必诉诸流血呢?”

    回答她的却是两粒向她近射的枪弹,
    为此她最终付出了全部沸腾的热血,
    以及母亲的风烛残年和五分钱的子弹费,
    无疑,那五分钱是“人民币”。

    她早已留下过遗言:
    “告诉活着的人们:
    有一个林昭因为太爱他们
    而被他们杀掉了。”

    她面对的几乎是全体的背弃,
    不!不仅仅是背弃!
    成千上万个本可以拉她一把的同胞,
    在客观上都成为落井下石的凶手。

    在绝对的高压之下,
    面对一线苟活的诱惑;
    这个伟大的多数都成了从犯,
    甚至保持沉默的人也寥寥无几。

    他们只能逆来顺受,顶多只是
    没有以陷害同类的手段去换取宽恕。
    而更多的人在一夜之间,都成了
    站在至爱亲朋背后的“盖世太保”。

    我们,是的,是我们!千真万确!
    我们再也无法逃脱罪责了!
    宇宙间每一颗水珠,
    都留有我们行凶的影子。

    几千年来,是的,几千年来,
    在有皇帝和没皇帝的帝制时代;
    我们总是在屠杀……总是在屠杀
    我们自己最优秀的儿女。

    林昭比秋瑾姑娘要艰难得多,
    林昭比秋瑾姑娘要孤独得多;
    秋瑾姑娘的最后一刻还有一个
    抛头颅、洒热血的刑场。

    皇帝还宣读了一道奉天承运的圣旨,
    还公布了一张等因奉此的布告;
    还委派了一员色厉内荏的督斩官,
    还摆出了一支旗、锣、伞、扇的仪仗队。

    甚至还有人跳起来怪声叫好,
    像戏园子里买站票的看客那样;
    把秋瑾姑娘当做替天行道的江洋大盗,
    当做杀富济贫、打家劫舍的女侠。

    说真的,我对秋瑾的对手很有几分尊敬,
    因为他们还敢于当众暴露他们的卑鄙,
    甚至也没有掩饰他们怯懦的惊讶:
    原来暴徒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弱女子!

    连她都被迫拿起刀枪,
    义无反顾地向大清皇朝冲刺,
    大清皇朝也真的是气数已尽了!
    在精神上秋瑾给了清廷致命的一击。

    当林昭从生的黑暗走向死的黑暗那一刻,
    只有几个惊恐的孩子偶然看到过她;
    孩子们成长以后才知道那是一次私刑,
    而且公然假以国家之名。

    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没有一张布告?
    为什么没有一个杀人示众的刑场?
    为什么给她一个“精神分裂症”的诊断?
    枪毙难道就是给精神病患者的处方么?

    试问,联手铸造冤案的衮衮大员们!
    你们有过一丝愧疚、一丝忏悔吗?
    像当年的山阴县令李钟岳那样,
    由于奉旨审判秋瑾姑娘而寝食难安。

    “皇命难违”不是最好的借口吗?
    许多双沾满鲜血的手都是用唾液洗净的!
    而这位小小县令拯救灵魂的是一根绳索,
    他用自杀来割断和一个腐朽王朝的牵联。

    林昭曾自豪地预言将有一个节日的到来:
    “那时候,人啊!我将欢欣地起立。
    我将以自己受难的创痕,
    向你们证明我兄弟的感情。”

    “普洛米修士翘望着黎明,
    夜在粗砺的岩石上辗转。”
    我们将一直等待着那个节日的到来,
    大声呼唤着迎接她的欢欣起立。

    把黑色的白还原为黑!
    把白色的黑还原为白!
    还中国以真实!!
    还林昭以美丽!!!

    初稿于1997年7月15日——秋瑾姑娘在绍兴轩亭口就义九十周年纪念日
    完稿于2007年7月15日——秋瑾姑娘在绍兴轩亭口就义一百周年纪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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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 在2009.07.11 18:51时, cf 发表评论说:

    可成,你的评报如此犀利深入,文字如此明快,佩服!存下了!

    • 在2009.07.13 12:42时, 方可成 发表评论说:

      阅报之后有感而发,不成体系,老师见笑 :smile:

    • 在2009.07.13 14:34时, cf 发表评论说:

      出神入化!昨课上拿着这期《南方周末》,给研究生课程班的学生念了你的此文。虽然一般人学不来,但其中的critical的精神,是有提醒意义的。

      • 在2009.09.08 20:20时, 晶晶 发表评论说:

        这一期报纸我当时拿到时,看到原创的那么少有点失望但没细想,但这么久后看到你的分析这么透彻,深入,觉得自己思考的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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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导刊: 看来还真的是你啊,哈,我从别人博...
      • cyj: 无可就要温情的一面 哇哈哈 ps:加...
      • 方可成: 哈哈,女人呀。。...
      • 方可成: 谢谢!期望如...
      • 方可成: 以后要多写 :mrg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