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Aug
(发表于《中国校园导刊》2008.8 西藏特刊)
一位西藏大学学生的一天
文/方可成
阿旺泽仁希望能够入党。他说:“我身边几乎100%的同学都想入党。”

早晨
早晨7点,拉萨的天空刚刚蒙蒙亮,西藏大学文学院藏语言文学专业2006级本科生阿旺泽仁从睡梦中醒来,寝室楼里已经开始变得热闹。这天是2008年8月4日,藏大新学期的第一天。
与内地学校不同,由于高原的冬天严寒、夏天凉爽,西藏大学的暑假短、寒假长。以今年为例,暑假从7月21日到8月3日,只放了14天;而寒假却从去年的12月24日一直放到今年3月9日,共计77天。
由于假期时间短,回家的路费又比较贵,阿旺泽仁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暑假并没有返回家乡昌都,他不想给父母带来太大的经济负担。其实,学校大部分同学都没有回家,他们有的在兼职打工,有的参加了学校组织的一些活动,大一的学生则在军训。
8点是学校的出操时间,第八套广播体操的音乐在广播中响起。
做完操,吃完早饭,阿旺泽仁回到了寝室。入学两年以来,他已经换了好几次寝室,不过,一直没能拿到卫生评比的流动红旗。他的寝室里一共住着8个人,而研究生宿舍则是4人一间。
上午
上午,阿旺泽仁来到教室上课。这学期,他有5门专业必修课。不过,因为刚刚开学,这些课的名字他还没记清。
在西藏大学,除了专业必修课外,学生还必须学习一些全校性的公共选修课,每门2学分,毕业时必须选满6分。上学期学校开设的公共选修课有:“藏族当代文学思想概论”、“藏族史诗《格萨尔》入门”、“新闻汉藏翻译实践”、“藏族天文历算基础知识”、“社会学概论”、“音乐美的鉴赏”、“公文写作”等。
此外,文学院各个专业的学生还必须选修一些公共课。上学期,阿旺泽仁和同学们学习的是“经济学导论”。这些课,都是用汉语教授的。这对藏大的学生们来说并不困难,因为他们从小接受的便是汉、藏“双语教学”。
在体育课方面,大一的时候,大家统一学习一些体操、健身方面的课程。到了大二就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运动项目了,阿旺泽仁选择的是乒乓球。
在西藏大学的藏语言文学专业,学生大部分是藏族,一共60人,被分成了两个小班。但这个专业也招收汉族人,他们的藏文水平自然无法与藏族同学相比,因此被另外编成了一班,学习的是不同的课程。阿旺泽仁和这些汉族同学的关系挺好,他说他喜欢结交汉族人。他最好的朋友是同学院的一位05级师兄,来自湖南。他们在一起时,阿旺泽仁会请他尝试酥油茶之类的藏族饮食,而他则会向阿旺泽仁讲内地的事情。“我从来没去过内地。”阿旺泽仁说,“去北京是我的梦想。”
新学年开始,根据上一学年学业成绩和其他综合表现进行的奖学金评比工作也不远了。在西藏大学,除了设有4000元的国家奖学金和最高3000元的校级奖学金外,还有企业、个人赞助的其他各种奖学金,最高金额5000元。
不过,阿旺泽仁还没有得到过奖学金,他同寝室的同学也没有得过。“因为英语比较差,没有达到评奖学金的分数线。”他解释说。在他身边,有一些来自乡村的同学由于条件所限,直到高中才学习英语。
下午
这学期,阿旺泽仁的课程安排比较轻松,基本上下午都没有课。
没课的时候,他会到图书馆阅览室看看书,看看报。教室里虽然有电视,但频道很少,能够收到的只有拉萨台和中央一套,所以很少有同学去看。
学校里喜欢上网的同学不少,不过,学校机房里上网并不方便,于是网吧成了更好的选择,虽然2.5元/小时左右的价格有些偏高,但至少网速还可以。“3·14”之后,藏大开始实行封闭式管理,平时不允许外出,周末外出还得写假条,由辅导员批准。因此,同学们上网受到了比较大的限制。
阿旺泽仁的QQ名字叫“天涯*追梦”。在他的QQ空间里,贴着被誉为“藏族流行歌王”的男歌手根呷的三段MV:《宁姿谢洞》、《心的归宿》和《仓央嘉措情歌》。如果说这些视频可以让人辨别出他的藏族身份的话,那么他的留言板则和普通的汉族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在这里,你可以看到“.°葬嗳_|▌”、“.順唭_zì嘫”之类的“火星文”名字,以及45度俯拍、瞪眼嘟嘴、过度曝光的“非主流”可爱大头照。
有时候,辅导员会到学生寝室里面来坐坐,聊聊生活和学习。阿旺泽仁班上的辅导员,是一名已经当了30多年辅导员的老教师。“他挺好的,在学校里面也有些名气。”
到了晚餐时间,阿旺泽仁喜欢和三四个同学一道,去学校里的食堂吃小炒。从小吃藏餐的他,如今倒不怎么去学校里的藏饭馆了,他更喜欢的是平菇炒肉、青椒肉丝、木耳肉片之类的内地菜肴。大家一起点3个菜,1个汤,平摊30元左右的餐费,吃得有滋有味。
晚上
因为新学期才刚刚开始,社团的活动还没有开展。如果在往常,学校里的“电影爱好者协会”时常会组织一些观影活动。阿旺泽仁喜欢看周星驰的喜剧片,还喜欢《蜘蛛侠》、《神奇四侠》之类带有科幻色彩的美国大片。《康熙王朝》之类的历史题材电视剧也是他所钟爱的。
每年,西藏大学会举办“校园十大歌手”大赛等文艺活动,还进行“十大优秀学生”的评选和颁奖。在这些大型活动上,各个学院的“文工团”就有了用武之地。阿旺泽仁所在的文学院,以表演藏族特色舞蹈见长,这些舞蹈有的是艺术学院的老师教授的,有的则是学生自己创编的。
晚上10点是阿旺泽仁每周两次的工作时间。他是校学生会“自律部”的部长,这个部门除了在大型活动时维持秩序外,一项重要的日常工作就是在晚上查寝室。每一次,阿旺泽仁会带领部门的同学抽查一些寝室,如果有同学不在,就记下名字,交给各个学院的学工处,由他们进行处理。如果多次查出同一个同学不在,有可能会给予他比较严重的处分。
已经升入大三的阿旺泽仁考虑在新学年竞选学生会主席。尽管每一个学生都可以参加竞选,但像他这样的部长们是被优先考虑的对象。在竞选活动中,参选者需要发表演讲,然后由团委的老师和前任学生会主席团讨论决定下一届主席团的人选。
除了竞选主席,阿旺泽仁还希望能够入党。他说:“我身边几乎100%的同学都想入党。”至于原因,阿旺泽仁不确定他人的想法,而他自己则是为了前途考虑。“如果是党员,以后到了工作岗位上会比较好。”
希望能够入党的藏族大学生们,信佛吗?阿旺泽仁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他说,西藏几乎是全民信佛,他们从小受父母的影响,自然也不例外。就在一个星期之前,他还专门利用暑假时间去了布达拉宫、哲蚌寺、大昭寺和小昭寺拜佛。
11点,寝室熄灯。躺在床上的阿旺泽仁也许会想起自己一年只回一次的家乡。再过4个多月,他就可以回家了。在路上,他将花去2天半的时间。而这个距离在他的同学中并不算特别长,有芒康县的同学需要花5天才能从学校回到家中。
27Aug
豆瓣有个小组叫“搞笑新闻收集”,从中你能获得无穷的乐趣。不过,乐过之后,常常会有悲凉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们生活的原来是这样一个滑稽可笑的世界,而我们只不过是其中拙劣的演员。在强大的荒谬面前,我们只能用收集笑点的方式来解构它,抵抗它。
看《洋葱电影》的感觉跟看“搞笑新闻收集”小组的感觉很像。电影的主体就是一个“恪守新闻道德”的主播在一档名为“洋葱新闻”的栏目中不断为我们播送各种荒诞的新闻。这位主播坚持“真实”、“客观”,初听上去很搞笑,但其实一点没错——电影里的荒诞新闻其实都是这个世界的真实、客观写照。
“洋葱新闻”自称为“America's finest news source”,要我说,“搞笑新闻收集”小组也可称为“China's finest news source”。不同的是,《洋葱电影》在美国公映了,而这个小组却正面临着解散的危险。如果哪一天,我们可以根据“搞笑新闻收集”小组里面收集的搞笑新闻,拍一部中国的《洋葱电影》,那我们起码可以获得一点对抗荒谬的力量。
25Aug
(奥运的欢乐冲刷了很多人对大地震的记忆。来自四川灾区的消息偶尔出现在官方媒体上,都是以“灾后重建顺利进行,灾区人民生活安定”的面目示人。当地的情况是否果真如此?以下是我的一位川籍师妹在北川看到的情况,从她的校内日志转载过来。)
由于根本不可能到北川县城里面,只能在北川县的陈家坝乡待了一会儿。这里离江油只有大概40分钟的车程,原来的路不能走了,只能走盘山公路。一路上真的是山清水秀,要是没发生地震,这里的风景真的可以用心旷神恬来形容。但快走到陈家坝的时候,就看到了到处是一整块山体的滑坡,难以想象,现在的土丘是多少人的坟场。
到了陈家坝,随便和当地人聊会儿天,结果引起了大家的纷纷“控诉”。一位男性老人说:“报道说每户人都有板房,实际上是大部分人都没有。”我看了看,分布在街边的板房最多只有100套,板房边是各种各样的帐篷。现在据说是家中有3岁以下小孩或者70岁以上老人的家庭才能分到一套板房。有个60多岁的老奶奶的家在滑坡的山体上,但现在乡政府居然要求她回原地居住,这个老奶奶借了点亮油纸搭了个棚,在临街找了处地住下。她说,“这是别人家的菜地,以后还得让。”而国家下达关于永久性住房的政策,这里还一直没有落实。
其实在这里就算是住板房也不见得好到哪去,因为到迄今板房还没通电。更别提帐篷了。看这个老奶奶还是比较乐观的样子,我就问了问地震当时的情况,她说当时大队或乡政府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自救或者组织转移之类的,全都各管各。地震期间,政府上只有一个厨子没跑,在为大家做饭。众所周知的那位谭笑笑先不相信北川灾情,后来北川的一位妇女干部(王九华)跪着给他下话(方言,意“求情”),然后绵阳市委书记谭笑笑才派了个人看情况……
我以为北川是全国关注之地,物资会有很多,但实际上,受灾的老百姓分到的物资少的可怜。一个大婶介绍说,这里都是看到一辆辆的卡车来,装了满车满车的物资,但就是发不到手上。上海捐了一车的名牌衣服,被某些官员家属拿去开了一家服装店。传说捐的现金,当场就被乡长和几个大队长分了。发东西都是要看人情看关系的。(我们这里还不是一样的,真是不想说)一位大叔一家5口人如今得到的救援物资总共是一床毯子,一件衣服和一双鞋。
那位花甲老奶奶还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次乡上准备分发的物资被贼偷了,政府不去找,就说不够分于是不分了。一位男子说:“这是过去KMT才干的事。”当场就被拷在树上拷了一整天,随后就送到绵阳劳教所关了几天,从此群众对救灾物资发放都不敢说什么了。
其实我并不是作为一个记者去的,我只是随便问了问就知道有这些大家都不再关心的幕后和真实。也由于时间不够,于是上述事实还没有全面的询问推敲,但以我自己在家两个月的经历来看,八九不离十。
PS:开车的叔叔告诉我,平常火葬场一个尸炉烧一个人,5月12日之后的一个月里,火葬场一个尸炉烧4人人。他还说,最初空投到汶川的不是矿泉水,而是7万个尸袋。(当然,这些我也不能证实。)
其实现在让我谈在家的感受,最深的并不是那几次我亲自经历的余震,而是在中武路上,我看到一家人的简易帐篷外,放着的几个花圈。还有,就是关于救灾物资那些乱七八糟的分发和当地志愿者的飞扬跋扈……
24Aug

8月24日 星期日 奥运闭幕日
北京奥运会闭幕了。
中国代表团的奖牌总数定格在一百枚,这个数字恰好与官方宣传的“百年梦想”对上了号,于是媒体纷纷打出“百枚奖牌圆梦百年奥运”之类的标题。
一百年,从摇摇欲坠、内忧外患的清末,经历中华民国成立、军阀混战、抗战、内战、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大跃进、文革、改革开放,直到今天。这是动荡不安的百年,是民族和人民苦难的百年。每当我们置身于经济快速发展的中国,回忆一百年前那个羸弱的民族,很多人的心中都会升腾起一股自豪感。当世界将举办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机会交给中国时,这种自豪感达到了一个顶点。
我的一个志愿者朋友在鸟巢服务。开幕式彩排的时候,她听到国歌响起,红了眼眶。她心想:如果生在100年前,自己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或许是大家闺秀的小姐,或许是贫苦农民家的女子被卖去给别人做丫鬟,或许是参加北大建校10周年表演的穿素旗袍围白围巾的进步女学生……可能性太多,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会有今天这种生活,不会有奥运,不会在现场感受开幕式,不会有世界各地的记者微笑着说谢谢(她在新闻运行口服务),不会欣赏最美丽的上万人的歌舞表演,不会听着国歌掉下眼泪。
我完全理解这种今昔对比所产生的震撼效果。事实上,从我们这一代人上学时起,我们就开始接受这种今昔对比的教育,而这种对比往往是从物质生活的改善、国际地位的提高等几个方面进行的。
没错,如果是一百年前,我们不会有今天的小康生活,中国在世界上不会有今天的位置,更不会有举办奥运的机会。
但是,2008年的中国,是否真的在哪个方面都比20世纪初的中国好呢?为什么我在对比今天的中国和20世纪初的中国时,竟还对1916到1920年左右的中国怀有向往之情?
那时的中国,处于军阀割据的混乱之中,政局动荡,平均每一年半就发生一次政权更迭,经济社会状况自然不会好,甚至普通民众的生命都时时面临危险。但是,得益于这种特殊情况,那时的中国却出现了学术思想上的大发展,“五四”前夜的学术研究氛围和思想自由之风,令人神往。蔡元培先生也正是在那时得以在北大施政,开创“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传统。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蔡先生活在今天,他不会取得一百年前那般伟大的成就。如果能给我一个向蔡先生提问的机会,我很想问他:你到底是愿意在动荡不安的20世纪初做兼容并包的北大校长,还是愿意在21世纪初以教育部长的身份出席奥运会开幕式?(不过,这个问题也许根本不会成立,因为以蔡先生的性格和追求,在今天是断然当不上教育部长的。)
作为一个普通人,我着迷于21世纪初北京这座国际大都市的物质生活;但同时,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我又怀念20世纪初北京的思想氛围。在官方的宣传口径中,中国人的百年梦想在这个夏天实现了。而我的梦想,我的对一个更美好世界的乡愁,不知还要过几个百年才能实现。